那些年,听凤凰传奇的小镇青年 _凤凰小镇青年传奇

能让一个嗜酒如命、以烟代饭的男人突然对烟酒失去全部兴趣的,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女人,加阳痿了。

更哥就是那个嗜酒如命以烟代饭的人。他酒量不行,但是划拳输了,从来没有扭捏过,赌的一杯或者一瓶,他刻不容缓地咕噜噜吞下去,从不输士气,也完全不想我们拖着烂醉如泥还爱唱《自由飞翔》的他回去有多累;他抽烟更凶,就像呼吸一样频繁,经常随身携带两三包各种牌子的烟,和他聊会天,就一地的烟屁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不喝酒了,也不抽烟了,平时隔三差五就把我们拉出来宿醉,现在我们盛情邀请,发誓请客,竟然都被他无情拒绝。让我们都不由自主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的。

直到不久前,大半夜的,他突然来我家楼下,我家住二楼,一个啤酒瓶从阳台甩进客厅,正正砸在我新买的茶几上,把在看球赛的我吓得从沙发上飞起来。我提着棒球棍怒气冲冲地跑下楼,看是哪个活腻歪的。只见他孤单地站在路灯下,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他看到我,立刻“哇”的一声哭着抱着我。

他喝醉的时候偶尔会哭,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带他去附近的大排档,安慰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陪他喝酒,听他吹牛。同样作为男人的我,深谙这一点。更哥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一直这样认为,但是后来因为忙于工作,一起吹牛的时间不多,他出狱之后更是来往稀疏,心里一直对他怀有愧疚。

突然看他像孩子一样哭到自己怀里,我立刻眼睛就红了。当一个男的毫无避讳地在另一个人面前大哭,真的是到了非常非常非常艰难又无奈的时候了。

妈的,我在想。到了大排档我就自罚了两瓶哈啤。他其实还没醉得不省人事,只是伤心过度使得脸颊通红,但是他平静地说出了他不举的事情。

他说两年了,他不喝酒,也不抽烟,可乐也不喝了,因为杀精,每天从来不超过十一点睡觉,早上准时起床吃早餐,然后喝成分不明但是极苦的中药,毫无用处,嫂子骂他窝囊废,经常平白无故吵架,经常威胁说离婚,前几天她搬走了……说着说着又突然哽咽起来,随即又把眼泪一抹,拿起酒瓶就吹。

我想没有“三秒”过的人,完全无法感受这种让男人卑微的痛,何况,是一个看起来能坚持两小时的肌肉男,最后却“昙花一现”,甚至不举,就像别人都相信这孩子能考98分的,他却考了零蛋。我能体会到更哥那种被视作外强中干的痛苦,试图安慰他,想说其实大可不必难过,在这人人肩上驮着山的社会里,我偶尔也三秒,但是这个说法有点授人以柄自掘坟墓,我见多了那些,带着自己的悲伤的人来向你倾诉,你告诉他你们同病相怜,他却用大病痊愈的样子,同情你。虽然我知道更哥不是那种人。我想说我认识个朋友在医院上班,但这也未免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用他同款悲伤的表情支吾半天,最后只能义愤填膺地骂一句:

臭婊子!这句话我很早就想骂了。

更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摆手说,不不不,不怪她,是老子他妈的废物。他眼里尽是悲伤和自责还有脆弱,像个不孕不育的女人,我感觉是我出现了幻觉,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桀骜不驯、逍遥不羁、雷厉风行的更哥吗?是曾经为我们上刀山下油锅、跳水塔砸警车的更哥吗?恍如隔世,我很怀疑。

1、

更哥成为我的大哥,或者说我成为更哥的小弟,是在初中的时候。

那时镇上的房子不多,也不高,街道很宽,圩日也不觉得拥挤,很多人赶着牛车,拉农产品来卖或者脱粒,路上很多新鲜的牛粪,如果捡粪的人不及时捡回家供沼气池,就会被调皮的孩子,拿鞭炮炸飞,每一家沿街的房子,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牛粪的点缀。

他家在镇上有一幢三层的临街商铺,一楼是自己家开的网吧,二楼是麻将馆,三楼是睡房。这是他家的祖产,他爷爷留下的。她妈妈在他七岁的时候,独自去耕作,追因为打雷受惊的牛,跑过小河的时候,忘了自己不会水,追下去被淹死了。这是他妹妹郭雨后来告诉我的。他有个很无能的爸爸,虽然残疾,却吃喝嫖赌样样齐全,常常从早赌到晚,饿了就叫他小雨送吃的给他。所以在旁边商铺已经盖到五六层的时候,他家还是那三层,有牛粪点缀条砖外墙的老楼。

暑假或者周末,忙完双抢,我总是骗奶奶要钱去网吧上网打游戏。每次去,都看到郭更坐在主机那里玩梦幻西游,他妹妹坐在里面包间写作业,只要他妹妹写作业,就不让别人用包间的机子,只有人特别多的时候,才会叫她妹妹上楼去写。

“开一个小时。”我递给他两块钱,他忙于玩游戏,就接过钱说自己去开机子,这样我往往能玩到三四个小时,他不玩了,才会叫我走,但是人多的时候,他却记得很清楚,想多玩一分钟都不行。

我成为他小弟,才知道他有小弟。那天我告发了一个偷他钱的人,偷他钱的人被他痛打了一顿,好多人帮他,把那个比他大的人按在地上让他抽耳刮子。然后我回家路上,被那个偷东西的人按在地上抽耳刮子。

第二天我鼻青脸肿地去上网,他一见到我,就意识到我被报复了,跺脚骂道:“他妈的,活腻了。”他指着我说,“你,以后谁要打你,你就说是我郭更罩着,敢动你我就废他手脚!昨天那毛贼别再让我见到!”

我和他其他小弟一样,拥有特权,上网不要钱,我觉得挨这一顿揍太值了。但是不能只顾着上网,还要参与他们各种行动,上网已经无法消除他们无聊沉闷的单调生活。他们经常去打球,球场就只有一个,俩个篮筐分着玩,如果提前被人占场了。又不要我们玩,我们就要战斗。更哥把球狠狠一砸,就代表“给我上”,一群人就冲上去和对方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我刚开始有点懵,没有冲,但是被一个人不由分说飞踢一脚后,我的潜力彻底被激发,怒不可遏地,看谁牛逼哄哄就干谁,大不了两败俱伤。更哥说他就喜欢我这种豁得出去,后劲十足的人。

许多时候打架只是为了过瘾,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一帮人看另一帮人,觉得有点不顺眼,就打起来了,也不会下狠手,就是图些淤青,看起来像个汉子,然后更哥总会请我们吃饭喝酒抽烟。我不喜欢抽烟,但是郭雨在旁边的时候,就我吐烟最浓。

有一次他们来找我去打架,而我在田里插秧,一时半会走不开,更哥二话不说,发动大家挽起裤腿,下田帮我一起插,三下五除二就插完了。当我们十几条泥腿站在敌人面前时,他们瞬间心疼自己穿的干净衣服。

有时候大家想吃鱼,就一起去电鱼,有可能电到的鱼还没人多,但还是消遣了大把无聊的时光。捕鼠,寻蛇,挖泥鳅……我们都做过。

时间一晃过去,所有人都初中毕业了,逐渐一起玩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我和更哥还有郝斌。

2、

更哥家后面就是一片稻田,稻田里有一座水塔,我们经常爬到上面抽烟喝酒吹牛逼唱《月亮之上》。初中毕业后我和郝斌都去市里念技校,而更哥辍学在家。我们都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去,他说还是喜欢乡下无忧无虑的样子,他一辈子都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想可能是为了照顾她妹妹,也可能是怕到了更大的地方,他就不像以前一样举足轻重。

周末一回来我们就聚在一起,胡吃海喝,宿醉的习惯开始从那时养成,有时在他家喝醉了,我们就直接在他家睡,如果在水塔上喝醉了,就直接在水塔上睡,而且我们十分走运从没跌落过。每一次在上面醒来,都敬佩自己胆大包天,并发誓再也不在上面喝酒,但是下次爬上水塔吹牛,还是会扛着啤酒花生米上去。

水塔有个专门的看守员,通常是个老头,除了念“严禁攀登,后果自负”给我们听,拿我们别无办法。后来那个镇上的神经质老戳出狱了,听说他情感受挫,只要听到谁唱《那一夜》,就砍谁,不知道谁有意为之,把他安排去守塔。

我们在水塔上打赌,谁能追到街上奶茶店里那妹子,输的人就唱《那一夜》。我不是很喜那个非主流女孩,她烫着狮子头,刘海把脸遮一半,如果把被遮住的那只眼睛捐给需要的人,她丝毫不受影响,鼻子上和耳朵上都打着耳钉。但是我还是参加了,因为不管谁赢了,都有人和我一起唱《那一夜》。更哥和郝斌却很喜欢她,不是为了赌局的喜欢,而是本就喜欢才策划这赌局。

而且,郝斌和更哥俩个也都是非主流造型。如果奉上两斤水泥,播放的士高,他们就能震爆你的眼球的那种!纯纯的。我原本也是非主流,但是有次我爸从外地回来看到我那造型,咔咔几剪刀就给我剪成狗啃头。

我们一起到奶茶妹的店里喝奶茶,更哥很直接就和奶茶妹说她漂亮,能不能留联系方式。镇上的年轻人谁不知道更哥呀,奶茶妹不假思索就告诉他了。而郝斌追求的方式有点文邹邹的,他给她写诗,打油诗的那种,开头一个“啊”,后面一个“美人”。笑到我肚子疼。奶茶妹很快做出抉择,更哥当仁不让。

但是郝斌很不服气,在水塔上和更哥表明心意,说他发自内心地喜欢她,他会一辈子对她好,希望更哥能把奶茶妹“让”给他。他还说追更哥的女孩子多的是,何必跟他抢一个。确实时不时有些学妹写信给更哥,但都被他扔垃圾桶了。

更哥破口大骂:“去你妈,把不把我当兄弟,跟老子抢女人!”然后朝着郝斌脸上挥了一拳,又踹了一脚,虽然郝斌一直没有还手,但是我觉得他该,不过为了防止不小心摔下塔去,我把更哥拉住了。我们三人就站在塔上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为了缓解矛盾和尴尬,我兀自唱起来,唱得很大声:“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那一夜,我伤害了你……”唱着唱着,更哥也跟着我的调一起唱,没等我们唱完,郝斌爬下去了。

不一会儿又有人爬上来,我们都以为是郝斌带酒来了。

却是老戳拿着钢管站在我们后面。

3、


“是谁在唱《那一夜》?”老戳问。他脸上有块陈年老疤。

“是我。”更哥抢在我前面说。

“是我。”我后来说。

“你们谁唱的从这儿跳下去,不然我砍死你们俩。”老戳。

更哥咒骂了一句,我操你妈,然后欲向老戳扑过去,但是老戳马上从钢管里拔出一把刀,都把我们怔住了。

“你跳还是他跳。”他拿着刀指着我们。

我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更哥拍了拍我肩膀,然后退到边缘,大吼:“老子他妈自由地飞翔!”然后纵身一跃。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我在心里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妈叫黄凤凰的原因,更哥特别喜欢听凤凰传奇,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经常不自觉哼起凤凰传奇的旋律,“我像一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有时这样的句子在耳边回荡,一整天阴魂不散。

更哥的阳痿并不全是因为那次跳水塔。他从塔上跳下,摔到了全是淤泥、准备抛秧的稻田里,双脚着地,像筷子一样深深插进泥里,脸拍进水里当即昏过去,如果不是郝斌及时把他拔出来,说不定会被溺死。他因为全身多处骨折和脑震荡,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

我每天去他家,和她妹妹做菜然后送去给他吃。郝斌偶尔也会来,但是不会待太久他就说要去和奶茶妹约会。更哥和他说,我们已经一笔勾销,还是兄弟。

4、


技校毕业之后,我就在市里找了份工作,在汽修公司当学徒,住宿舍。

小雨上高中那天,更哥叫我去接她,我义不容辞。就算他不叫我也会早早在车站等小雨。

小雨是个非常腼腆的女孩,应该说非常内向,和她哥完全相反。她不自信到,走向自动门都害怕自动门不为她打开,很没存在感,十分惹人怜爱。我用我的工资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她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我希望能改变她不自信的性格,每到周末,就去她们学校接她出来玩,到人多的地方,拍照,打电动,逛商场,逛公园,跳广场舞,但是她始终芒刺在背,非常拘谨,依然沉默寡言,仅仅在人少的地方,或者我和她独处的时候,她才会有点表达的欲望,会挽着我的手。如果有旁人经过,她还是会撒手。

过了俩个学期,我们互相以男女朋友称呼,开始手牵着手逛街,就算有人经过也没放开。

有天更哥突然联系我说要来城里找活干,我让他和我一起做学徒,他不干,嫌工资低,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急用钱过。后来他找到一份搬家公司的活儿,很累,工资也高很多。他告诉我他爸和别人赌钱出老千,被人家来砸东西,网吧开不成了,所以出来找活干,想尽快把网吧再开起来。

我们又能经常见面喝酒抽烟吹牛逼了,但是更喜欢的是去广场上听凤凰传奇的歌,看大妈们跳舞。

自然而然的,我泡更哥妹妹的事情被更哥知道了,他竟然拿着刀来质问我,而且还是老戳的刀,他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小雨图谋不轨的,我说我对她是真心的,她对我也一样,我们是两情相悦。他说:“你放屁!小雨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一点花言巧语就会上当受骗。”

我说:“难道,小雨嫁给我你不放心吗?”

他反问:“你能给小雨幸福吗?”

“能!”我斩钉截铁。

“你怎么给她幸福?”他问。

“我能为她付出一切,哪怕杀人放火!”我掬着厉害的词发誓。

“能个屁!”更哥说,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走了。

5、

我因为无证驾驶,被行政拘留半个月。在从派出所辗转看守所时,突然一辆电动车冲了过来,径直撞上载我的警车,然后我就听到更哥爆裂一般的声音:“放人!”他还叫我快跑,单枪匹马的。用刀砍警车挡风玻璃。

警车掏出强指着他:“发放下武器,否则我就开枪了。”

更哥没有罢休的意思,而是自认为可以躲避子弹地走位,向我靠近。

“砰!”警察像天空鸣枪警告。

更哥又吼了一声:“去你妈!”然后扑上去。

砰!这一枪,打在了更哥左大腿内侧。

那件事之后,我并没有为更哥的行为感到感动,反而有种埋怨,因为你他妈港片看多了,竟然蠢到去我公司找我找不见,同事说我被抓了,就联想到我杀人了。害我从原来的拘留半个月变成一个月。他说他没想那么多,情急之下,他除了想我是他兄弟,另外还想到我被判刑了小雨怎么办。他以为我已经把小雨睡了,事实上我们连拥抱都没有过。

而小雨也因此对我产生憎恨,我不该和他哥说些杀人放火的话。

更哥被判入狱三年。第二年的时候我就和小雨分手了,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她动不动就觉得我不爱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实在太扫兴了。尽管我爱她,但还是要分手。我义正言辞。分手后她上了大学,去了别的地方。我也越来越少的去看更哥。

他出狱那天都没有去接他。只有逢年过节,那些原本一起玩的兄弟回来,他说请客吃饭请宿醉,我才会去。我们就像什么也没经历过,既往不咎,照样吃吃喝喝无恩无仇,可能因为到场的都是混得不好的吧,郝斌混得好,在深圳卖二手房,挣了很多钱,还娶了个深圳老婆,不过他没来,好在他没来。

更哥的老婆是奶茶妹,平时经常不知深浅,当着我们的面羞辱更哥,但是他居然全都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尴尬地笑。

上星期市府成立二十周年的时候,更哥打电话给我,说想不想听凤凰传奇演唱会,我说哪里,他说市庆晚会。走,我说。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凤凰传奇演唱会,他们只唱一首歌,而且排得很后面,但是我们根本没有放弃的念头,一直在静静地期待。当旋律想起来的时候,我们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当“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唱起来时,尽管我们的小镇没有苍茫的天涯,不在青山脚下,但是我们都已经泪流满面。

当我们都为原来的所谓兄弟情义觉得幼稚的时候,只有更哥还认为当初的歃血为盟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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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才过

95后,喜欢看书写作,怀揣一颗文学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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